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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小火炉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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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5年02月06日 09:20:17

红泥小火炉

■ 陈柏清/文   

    奶奶13岁嫁给爷爷,奶奶爱说的一句话是“俺爷爷当年那也是正白旗的都统,想见就见得到皇帝爷面儿的人。”祖奶奶不做声,她在炕沿上梆梆梆磕着旱烟袋,奶奶就低下头轻手轻脚地在她烟袋锅里装上烟丝。
    奶奶一辈子都穿带大襟的大褂子,到膝盖那里,挽着髻,年老头发稀的时候,露出一块头顶,髻便摇摇欲坠的,配着方圆的脸,像足了动画片里的日本浪人。
    据说奶奶嫁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陪送,因为她是他爹赌输了钱,祖奶奶用银子赎来的,来的时候只用个小包裹裹着个物件抱在怀里不撒手,祖奶奶抢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个红泥小火炉。祖奶奶叹口气,扔在炕上。那年头,能吃上饭就不错,红泥小火炉绝对是只可远观的奢侈品。
    于是,红泥小火炉作为奶奶正白旗身份的例证和我们家娶了一个正白旗的媳妇的骄傲,在角落里安闲了好几年。每年新年大扫除时,奶奶都把它擦了又擦,细细端详了,如同面对一往情深却终是分别的爱人。又仿佛擦的不是火炉,而是一段越来越不清晰的往昔岁月。
    但是有一年,红泥小火炉用上了,大伯母进门的头一年,除夕夜,奶奶郑重地在柜子里请出了那个红泥小火炉,加炭火,锅里放上煨好的羊肉,干菜。奶奶的动作娴熟,显然在心里操作多次。炉火烤着她通红的脸蛋儿,像返老还童,眼睛被火碳照得直淌泪星子,可她守在小火炉旁怎么也看不够,仿佛怕那炉子一时之间飞升而去似的。
    祖奶奶出来进去顶这个家,如今瘫在炕上好几年了,奶奶一边挑着锅里的羊肉给她吃,一边看着氤氲热气中着红穿绿的大伯母笑,祖奶奶看一眼奶奶稀疏的头顶说:“你也吃吧”,然后叹了一口气。这一辈子她总算对这个女人说出了这句话。
    按照好人必有好报的逻辑,奶奶在把祖奶奶送终之后,应该是坐在炕头梆梆梆嗑烟袋的,可偏偏大伯并没有娶一个正白旗回来,大伯取的是本村的一个姑娘,她看不得奶奶穿的大襟褂子,看不得奶奶不时从怀里抽出大手帕子擦鼻子,于是在爷爷不能像老牛一样拉着犁地的绳索奔走时,老两口退到了偏房寻清净。后来爷爷一直那样咳,他默不作声,咳嗽代替所有语言,咳着咳着,有一天早晨不咳了,于是奶奶的世界更安静了,她在小窗唯一的一块玻璃上看见棚子搭起来,爷爷被放进木制的棺木里,燃着香,一夜都燃着,悠悠的岁月,一夜就燃尽了。第二天清早,唢呐响起来,奶奶看着一群人吹吹打打地抬走了她的世界。她搂着没炭火的红泥小火炉,如今没什么不能放手了。
    奶奶去世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在千里之外的五七干校修河堤,回家的时候就剩这个姑姑交到他手里的红泥小火炉,还有长了荒草的一抔黄土。
    我听爸爸讲奶奶的故事,总觉得那是只有出发而没终点的行走,一个悬而未决的故事,结局在不可知的地方。 “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那是文人骚客的情态与境界,我们家的红泥小火炉,炖的是祖奶、奶奶们淡而悠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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