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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岭”上党旗飘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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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8年11月02日 08:48:04

“红叶岭”上党旗飘

■ 江志强/文

    庄子岭,犹如一位别具慧心的“山村阿嫂”,幽居深山却很会“打扮”自己,一年到头都穿缤纷的“衣裳”。
    冬天,她穿着暗黄、浅灰色的夹袄,瘦瘦的,素雅、简约。春天里,她半身草绿,半身鹅黄,暖暖的。盛夏时,她着上了浓绿的裙,绿绿的,阔远、朴厚。初秋时,她换了一件淡粉色旗袍,香香的,熏染着闲淡的山中岁月。中秋时,旗袍化作微红、橙黄、淡紫相间的纱衣。中秋后,纱衣经了霜冻与寒风,不凋而愈盛,一夜间红彤彤,如火、如血,浸漫着,铺排着——这便是庄子岭一年中最美的“衣裳”。
    “山村阿嫂”庄子岭,位于河北南部的涉县老区。名曰“岭”,实则是山,主峰海拔1130米,向南50余里,是将军岭;向西20余里,是十字岭;再向西,是左权县;左权之南,是麻田镇……一个个意味深长的地名,雕刻在太行山上,记录着抗战期间无数的苦战、恶战,也镌刻下许多温暖人心的故事。
    一条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从山脚向上蜿蜒。小道尽头的山壁上,挂着几户石屋石院,院里飘着几缕稀薄的青蓝色炊烟。
    历史上,此地道路险塞,土壤贫瘠,难与外界通人烟。岭内人家,竟能自得其乐。日子虽贫,却也有滋有味。尤其秋来,开门见山,一山又一山的红叶,滋润肺腑,养眼养心。它们自然繁衍千百年,自成族群。黄栌、红栌,一丛丛,一沟沟,一坡坡。黄栌丛中有红栌,红栌群内长黄栌,同气连枝,红红黄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远客初来,目睹一山山红叶,如今仍有山间几户人家陪着它们枯枯荣荣,禁不住赞叹:现在是多好的日子哟!这里的人们曾经经历了一代又一代凄苦的年景。只是,这凄苦中却无颓势,一如这漫山红叶,于风霜之中高高站立着,摇曳着,燃烧着。
    来到庄子岭的人们,除了品赏红叶,还要拜访掩映在红叶丛中的一个普通庄户——郭家。准确地说,是拜谒郭家的郭二嫂。这位老嫂子有来头,有故事。
    嫂子姓李,名才清,出生于1902年5月4日,是涉县偏城镇大岩村人,“五四运动”那年,下嫁庄子岭郭家。丈夫郭思礼,排行第二。李才清性情敦厚坚韧,乐善好施,人称郭二嫂。抗战时期,这位平凡的嫂子干了几件不平凡的大事,无意间竟把自己连同家人卷入了历史。
    1942年,郭二嫂40岁。这年5月,侵华军队二万多人对太行抗日根据地“铁臂合围”,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决定机关和后勤部门向外线转移,老弱妇幼交当地群众疏散隐蔽。在随后的突围中,一批八路军伤病员和行动不便的女同志上了庄子岭,郭二嫂和家人二话不说收容了他们。担心家里不安全,郭二嫂将他们分散隐蔽在岭上几处山洞内。当晚,八路军后勤部派人把32驮冀南银行钞票、8箱银器、大量军服和药品送上了庄子岭。郭二嫂带领全家劳力连背带扛将物资掩藏于村外土山上。为了保险起见,她把32驮钞票藏了32个地方,每个埋藏地点都用特殊的石头作为标记。不易搬运的8箱银器埋在自家驴圈内,再撒上几筐新驴粪。最后把军用被服、药品运至后山数个隐蔽的山洞里。她在庄子岭生活了23年,早把庄子岭的地势脉络、一草一木烙于心间,手上虽无寸铁,却把一座座山岭化作抗敌利器,周旋着,战斗着。
    待全部人财物隐藏完毕,敌人已经冲上了山。面对威逼利诱,郭二嫂从容应对,一口咬定这里从未来过八路军。敌人怒极,冲进屋内搜索,连一根线头都没找到。敌人不甘,放火烧房。岂料房基、屋梁、墙壁皆为石质,与大山连为一体,烧不得,拆不得。敌人悻悻而去。
    反“扫荡”结束后,郭二嫂将全部财物如数送还八路军。在那场敌众我寡的战斗中,郭二嫂带领全家人冒险救起八路军卫生员小张,将腿部中弹、胸部被刺三刀的新华日报社调研科长王友唐救回,将负伤的电台负责人王默磐、新华日报社编辑刘川诗等人掩藏在险山洞穴……获救者多达50余人。
    白天,郭二嫂和大家藏在山洞里。晚间,冒着冷枪流弹埋锅造饭,送往各处山洞。20多天后,郭家存藏多年的粮食全部吃光,包括1000余斤小米、400余斤玉米面以及1石8斗柿子炒面。这是郭家的救命粮,郭二嫂全部献出,一粒不留。期间,敌人对郭二嫂起了疑心,将她严刑拷打,试图逼她交出八路军及其掩藏物资。郭二嫂凛然无畏,一个字都不说。
    解放后,郭二嫂一直默默生活在庄子岭的深山老峪,对自己的经历只字不提。直到1985年,涉县县委党史办征集“十字岭战斗”史料,郭二嫂及其事迹才被发现。是时,郭二嫂已83岁。次年3月,涉县县委、县政府授予她“八路军的母亲”荣誉称号。1989年3月22日,郭二嫂病逝于庄子岭上的老屋里,享年87岁。
    戊戌之秋,我登临此地,看万山红遍,感慨万千。在郭二嫂生前居住的小屋里,面对郭二嫂的遗像、遗物,瞻仰着,沉思着,遥忆着76年前那场惨烈战斗和战斗中的郭二嫂。二嫂若健在,今年已是116岁了。
    站在屋外石阶上仰望高天,一面党旗高高飘扬。细看,旗杆系在一棵斑驳老树上,老树也成了旗杆。这支特殊的旗杆扎根大山,风雨如磐,昂首矗立。旗杆顶端,镰刀斧头随风飘展,恍若图腾,周遭红叶遍野,如诗如画。负责升旗工作的是郭二嫂的孙子郭怀生,今年已60多岁,头发花白如雪,面若山间红叶,精神得很。郭老告诉我,奶奶屋顶上这面党旗已好多年了。每年秋天,庄子岭红遍了,他都把儿女、孙子、外孙女集结起来,踩着木梯上屋顶换旗,把老旗降下来珍藏,又将新旗升上去,一年又一年,从未中断。   郭老说,1938年庄子岭来了八路军,建立了新政权,减租又减息,救灾渡荒年,他家的日子比旧时好过多了,在奶奶心目中,八路军是大恩人,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言谈之中,郭老仰望山巅,鲜红的旗帜呼呼响,仿佛在奏唱着一曲铿锵的战歌。蓦地,一个身着粉色秋装、扎羊角辫的女娃跃入视野,她是老郭的外甥女,年仅4岁。眼见姥爷和家人站在屋顶庄严升旗,小小的她,无须指令,竟高高抬起头,颤悠悠举起右臂敬礼。这个礼,像少先队员的队礼,也像八路军战士的军礼。
    若从郭二嫂那代人算起,这女娃娃已是第五代。悠悠76载岁月,每一代人胸中都飘着一面相同的旗。二嫂若有知,焉能不抚栌而歌?她虽乘黄鹤去,后人犹记她的恩情。
    秋风里,庄子岭上千千万万的红叶翩翩摇曳,化作了万万千千的鲜红旗帜,迎风歌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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