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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之美_中国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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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年02月15日 08:58:59

“阑珊”之美

■ 张明 

    提到吟诵元宵佳节的诗词,我们首先想起的一定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几乎是妇孺皆知的名句。不过,不少人也许没有真正读懂这首词,以为是主人公在灯火辉煌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倾心的女子,人们常误用“灯火阑珊”来形容节日之夜的灯火齐放便是一个明证。其实,主人公哪里是在灯火璀璨、众声喧腾的地方找到伊人的呢?那还有一点美吗?词的上半阕极写元宵之夜的繁盛喧闹,正是为了反衬下阕的孤独寂清。满城华灯里,凤箫声动里,宝马雕车里,鱼龙灯舞里,主人公以为找不到心上人了。恰在此时,蓦然转身,却惊喜地发现她独立在稀落的灯火里!这就是“阑珊”之美,一种不同流俗的美,一种超尘独立的美,一种清寂沉静的美。
    在中国的古典文学里,“阑珊”从来不是一个指代辉煌、明亮、顺利的词,它的意义恰恰是相反的衰落、暗淡、艰难。白居易《咏怀》诗云:“白发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白头诗人的意兴消沉之意十分明了。李煜《浪淘沙》词云:“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被雨声惊醒的亡国之人心头也是一片春意萧条。苏轼《减字木兰花》词云:“官况阑珊,惭愧青松守岁寒。”以自惭出之的话语中实则包含了对仕途挫折的轻置。今人之所以把“阑珊”理解成华丽、辉煌等义,也许与“阑”“珊”字的形义有关。人们把“阑”理解成与“斑斓”同样的意义,把从“玉”的“珊”理解与美丽、姣好有关。这种误读误用既影响了对作品的理解,更使得“阑珊”一词失去了孤清、零落、凋败那独有的意境。
    人们的误读,更多地可能与喜好繁华热闹、厌恶衰落冷寂的心理有关。我们总是希望好花常开、好景常在;人性总是向往春风得意、门庭若市。所以,我们迷醉于词上半阕“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美景之中,我们把这华美的意象直接带进了词的下半阕,把“阑珊”等同于“灿亮”,无心去细辨词人真正苦心孤诣营造的意境了。出于这种心理,我们会把“春意阑珊”也解读成春光多姿。
    而其实,“阑珊”之象给予我们的另一种况味的体验和提示,也是我们无法避免的生活常态。在孤独、萧瑟甚至凄清的场景中,人生的真相被看破,生命的潜能被激活,我们的注意力就会从外面的世界转向自己的内心。也许我们就会像辛弃疾笔下的主人公那样避开繁华之所去开始自己的寻寻觅觅,而终于在人所未至处有新的发现。正是因为阑珊之处寂寞清幽却能为追寻者开辟新的蹊径,阑珊之处灯火稀落却能为执着者点燃心头之灯,阑珊之处人迹罕至却能为心仪者唤来苦恋之人,王国维才把“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视作成就事业和学问三境界的最后一境。其实,他所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前两境都是在说,人不要懒守安逸、贪图享受,即使处于繁华,也要有意识回转身来,把自己放在阑珊之境中去耐寂寞、苦心志,这样才能最终看到事业的辉煌之景。这就是人生的辩证法。
    说到这里,我们终于知道,辛词中的“阑珊”指的是一种不慕荣华、自甘寂寞的境界。而要再进一步说到“阑珊”的衰残之义,也同样别有意境。鲁迅先生在《“碰壁”之后》一文中写道:“此刻太平湖饭店之宴已近阑珊。”这很平常的一言,却让我惊心。人生固是一场火树银花的盛宴,但也是一场灯火渐暗的残宴啊!读懂“阑珊”之义,悟通“阑珊”之境,这指尖滑走的岁月,就会让我们警醒而深刻;这次第退场的离人,就会让我们感怀而珍惜;这渐渐阑珊的灯火,就会让我们清远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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